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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儿里的那些事儿

http://www.beijingww.com/ 2007-09-03 16:39:52 来源: 北京晚报

  提起四合院,我这年龄的人即便是从小就住在北京,也没有几个能真正说出点什么。毕竟都在楼房中长大,很难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东西产生深厚感情。我在同龄人中要算是幸运的了,可以在四合院中住上十几年。本来普通的东西,成为记忆的时候,或许永远是最美好的。现在回想起两年前搬出的院子,就像在心灵深处放一部胶片发黄的老电影——北京二中高三(15)班姜伯源

  朱门青砖

  这座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坐落在老城区的汪芝麻胡同内,胡同口隔一条街就是著名的东四那十几条胡同。汪芝麻虽不及那些胡同又长又深,但我家的院子里却总能找到某种与世隔绝的清静意味,根本感觉不到街上喧嚣的一点痕迹。

  我只知道这座院子属于祖父,不过连祖父也不知道这座院子真正的年纪、经历过怎样的沧桑。

  祖父和祖母有五个孩子,原来院子里住着各家,后来几个姑姑或搬走或出国,祖父去世,祖母因病住院,最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一个小阿姨、一个当年祖父家的老保姆。搬走前的一年,那个老保姆,一位因为住在厨房旁的房间里而被我唤做“厨房奶奶”的勤劳老人,也终于以九十九岁的高龄辞世。

  从胡同中走过,我家院子并不容易被忽视。朱红木门,两个乌黑的门环,顶上灰瓦,周墙青砖,再加上门前两方花纹模糊的抱石鼓,是四合院标准的如意门。院子三进,进了大门,左边是门房,面前是一面影壁,影壁前面的空地种着一株银杏。从这里往西一拐,下几级台阶就是前院。

  前院中,西面上一段台阶是一个改成车库的厢房,原用两扇巨大的木门和胡同相接,后来装修时把木门拆掉,换了店铺常用的金属卷帘门。我们家没有车,所以车房一直被当做堆放杂物的地方,我五岁前睡的小床后来就一直放在那里。前院东面是厨房,北面一个样式标准的垂花门连着中院。在垂花门旁边有一个后来用砖砌出的小小耳房,用来存放菜,那是童年我和来家里做客的小伙伴捉迷藏时最佳的藏身地。

  中院最大。北面是正房,祖父和祖母的起居室。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先到这儿向他们问好才回自己屋子。中院的东厢两间房是饭厅和保姆的卧室,东厢前的花池中种着棵很大的梨树。在饭厅内有一扇门与前院的厨房相连,夏天和伙伴打水仗,经常利用这道门从前院绕开垂花门溜进中院来。东厢和正房间有道现在已经少见的圆形月亮门,直通后院。后院除了两个树池外只有北面一排四间屋子,从西数起第二间就是我的房间。两个树池中,大的种着棵极高的柿子树,小的是葡萄,这都是我小时候观察昆虫和植物的“实验所”。

  国人盖房子总喜欢把家围在一个院子里,无数专家学者也有各种解释和观点,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或许是这青砖白墙,朱门灰瓦为我营造了一个自由的、可以最大限度上不受人干扰的私密空间。我在这里玩耍嬉戏,舞刀弄棒,下接地气,上顶苍穹,从小就在一种接近自然、不受空间拘束的环境下成长。

  楼房中长大的同学常问我为什么跑步和协调能力不经训练就这么好,其实这都应归功于从小在院子中长大。母亲曾笑着说起我刚学会走路时经常一个人大黑天从后院跑到院门口,一路有那么多石阶沟坎,竟然从来没被绊倒过。

  院子为儿时的我提供了一个足够小男孩疯玩的空间,同时它自身具有的深厚文化积淀,也让我从小对传统文化产生了兴趣,不但学习了国画书法,还和祖父练习太极拳剑,而且喜欢上了听京剧。在这样的院子住着,身心都受到了潜移默化的熏陶。初中语文老师对我有一句评语,说我“看上去就是一个‘中国文人’”——她不知道,这也是我家院子的功劳。

  春秋冬夏

  春赏百花秋望月,夏日听雨冬观雪——四季的交换让我家院子变化着不同的风姿。

  春天是新绿的季节,年年开春,沉寂一冬的花草开始松动骨节,陆续用稀疏的绿色装点起院子,让灰瓦白墙们迅速从冬天的沉闷中苏醒过来,梨花、樱花一夜之间坠满枝头,丁香的紫花、牡丹的团簇,都早早显示着生机的蓄势待发。这个时候的我也正嗅着春天的气息,脱去厚重的衣物,让自己在万象更新中,迎来新的一次轮回。

  夏天是院子最灿烂的季节。晨曦中醒来,满院的植物枝繁叶茂,开着各样的花向我炫耀生命的色彩。打开垂花门的四扇屏风,石榴的碎黄,混合着泥土的幽淡、月季的浓香,劈头盖脸般涌上,让你不得喘息。白天,一阵熏风,花枝叶蕊你推我挤,时合时离,用含蓄的笑容恣意宣泄无尽的欢乐。夏季的黄昏,我常搬个小竹凳坐在院中,夕阳的几缕余晖从好不容易找到的枝叶间射出,让人看得竟生起敬畏之心。

  到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顶流下来,房前会挂上一层水瀑,我则会蹲在正房宽大的斗拱下面,不顾隆隆的雷声,听着雨,认真数着积水上那些流动的水泡,看着它们幻灭般破裂。

  每到秋天,院子里总是大丰收似地摆满了自家结的瓜果菜蔬,把院子原本的灰色调,点染得五颜六色——这是院子炫耀它战利品的时候。家里的柿子和葡萄是我很爱吃的,不过有时也会握一个开了口的石榴,嚼着又甜又小的石榴粒,看着树上的叶子在稍带寒意的风中愉快地晃动,时而落下几片,随风飘舞,浪漫轻盈。

  深冬,鹅毛漫天的时候院子显得别有韵味。干净的黑色树枝上堆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在灰霾的天空下,整个院子就像一幅基调朦胧的油画——它保持着冬日里应有的那份安寂,却在暗自欢欣着,默默享受那份独有的美丽,浑身素裹银装。小的时候,每年下雪我总跑到院子里堆雪人,即使鼻耳通红也乐此不疲。稍大点后,就固执地不让保姆扫掉院中的积雪,常常站在屋里透过宽大的玻璃窗静静凝视院子的雪景——也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我爱上了下雪。

  光阴荏苒,我家的院子伴着我,我跟着我家的院子,在季节的更换中走过了十五个春秋冬夏。这十五年里发生的事情,无法数清,却都被时光一层层洗刷得淡去,只有院子四季的景色永远这样轮替,懵懂之际我便感受到大自然周而复始的力量。

  斜阳草树

  院子里种了异常多的植物,我经常数来宝一样和别人说起它们:银杏、石榴、香椿、玉兰、梨树、柿子、牡丹、月季、丁香、枣树、丝瓜、苦瓜、葡萄,还种过樱花、扁豆、仙人掌……常常让人家觉得我家开了植物园,其实这些都是祖父的杰作。在这众多的花草树木中,有几个我是不能不提的。

  首先是曾经种在前院的香椿树。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在我十岁时对院子的一次大修中它被砍掉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棵香椿是我家所有树里最粗的一棵,两人合抱,大概有八九米高。它的树阴可以遮住整个前院,夏天我经常在它的枝叶下纳凉。

  进入春天,家人会进行一年一度的摘香椿——用一根四五米长的竹竿,顶端用铁丝撑一个环,挂上丝网做成网兜,再在网兜口弯一个铁丝钩,然后用这根竹竿去摘香椿。我经常参与,也热衷于参与,所以对它的步骤很清楚,怎样伸竿,怎样套住嫩芽,怎样转竿,再怎样一拽,那一网兜的香椿就从枝上脱离。摘满三大塑料袋之后,母亲就会做上一大盘香椿拌豆腐,可口香滑至极。

  我对这棵老树有着莫名的深厚感情。当年砍掉这棵香椿,是因为它的树根已经把厨房的地板拱得变形,砍树之前我无数次试图阻止,而后来砍树那天没人告诉我,直到放学回家发现树竟没了,还专门找到祖父大哭一场。香椿树砍掉后在原处种上一株小玉兰,等我们离开院子时,已经比碗口还粗了。

  梨树,是院中最老的一棵树,上了年纪,树冠盖住了小半个院子,木色乌黑。梨树最美的样子,是它开满梨花的时候,满树雪白纯洁得像是从天上扯下的云絮,新叶又像翡翠一样绿的诱人。我最爱在起风的时候看梨花。苍劲的虬枝盘错而上,无数梨花随风飘落,在春天暖融的阳光里恣意飞舞,宛若天仙,逸尘而去。老树结的梨子是绿皮的,秋天摘下来后母亲常送给朋友,肉厚汁甜,颇得好评。

  另外要说的是院中的两种花,其一是一株红牡丹,据说是名贵品种,印象中开出的花足有五指张开后的人手那么大,祖母生病住院前,常常在花开时带着我数牡丹,最多一次有四十多朵。另外一种是月季,在正房前东西各两个花池,每个花池里有两株月季,每株颜色都不一样,祖父曾给这四株月季用十

  二钗中的四钗起了名字。当月季花和牡丹花一起开的时候,总能引来许多蜜蜂蝴蝶,小时候的我对于这些昆虫很感兴趣,于是随着花朵的盛开,我家院子里也会出现我追赶蝴蝶或者逃离蜜蜂的身影。

  春天我经常帮着父亲、大伯和祖父为院中的花草浇水——也是个烦琐的工序:先要围着树干或花茎刨出一个坑,然后把刨出来的土堆在坑的外沿形成环坝,接着用各十几米长的几条塑胶管向每个坑里引水,因为塑胶管不够用,还要用铁桶打水浇灌。我至今还珍藏着一张提着大水桶为葡萄浇水的照片——那个水桶几乎和照片中的我一边高。

  住在四合院里能够贴近自然,国人古老的“天人相合”思想,在四合院这种家居建筑形式上得到了完美体现。除此之外,对我来说,院子里的生活还让我认识了各种瓜果菜蔬,对于植物和自然的关系,有了一种融进生命的体会,同时比起很多同龄人更早体会到了劳动付出的辛苦与乐趣。

编辑: 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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