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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空余锦灰堆:张德祥忆王世襄

http://beijingww.qianlong.com/  时间:2014-05-22 16:52:43  来源:北京日报  
  “我隐约觉得一个时代消亡了。”中国古典家具研究会副理事长张德祥说道。王先生过世后,张德祥好几天都睡不好觉,天天凌晨4点就醒了。虽然知道王先生住院都快一年了,对他的离去心里早有准备,但对于这个影响自己一生的老人的去世,张德祥心里依然有着强烈的失落感。

  很多人曾认为张德祥是王世襄惟一的入室弟子,但张德祥说他并不是,他们只是忘年交。他给笔者看了王先生赠给他的《明式家具珍赏》,扉页上王先生称他为“德祥老弟”。“我们之间有时候像父子,有时候又像哥儿们。我们之间有时会开玩笑,就像老工友一样。可以说,王先生在我的生活中扮演了朋友、长辈和恩师这三种角色。”张德祥说道。

  这段友谊,张德祥掐指一算已有三十一年了,而王先生比他大了三十五岁。

  健步如飞的怪老头

  张德祥和王先生的交情是如何翻开头一篇的呢?这要追溯到1978年。那时张德祥收藏家具已经七八年了,颇为寂寞,别人觉得他是神经病,街道居委会好几次找他谈话,父亲和媳妇也很反感。这时有人跟他说有一个怪老头,家里有一百多只特棒的蝈蝈,还从古画里找来好多家具研究。于是,29岁的张德祥就来到了王先生住的小院里,看到了两间挂着陈旧窗帘的小耳房,门上写着:奉上级指示,不鉴定文物。

  “我刚进王先生家时,觉得黑乎乎的,定睛才能看清,感觉就跟进了家具厂的仓库一样。”张德祥说道。由于当时地震的影响还在,王先生就钻在两个大漆柜子里面睡觉。柜子上挂着黄苗子给王先生写的“斯是陋室”,台灯下放着一摞书稿,原来那时王先生正在写《明式家具珍赏》的第一稿。

  第一次看见王先生的藏品时,张德祥最大的感受是档次高,而他们去山西那一次,他才算真正见识了王先生的眼力和体力。1986年,王先生正在山西开会,便邀约对山西很熟悉的张德祥前去“淘宝”,一起去的还有马未都。张德祥回忆道,一次他们三人走进一家杂项大户的屋里,帘子刚掀起来,王先生就拿起了两件宝贝,没等张德祥和马未都他们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开始和主人讨价还价了。“那家炕上差不多有好几百件东西,当时我和马未都还在四处张望呢,王先生就已经捷足先登了,这就叫‘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张德祥说道。后来王先生在他的《自珍集》里将那次买的两件东西展示了出来,其中有一件为宋鎏金铜僧人像,而当时王先生跟张德祥说那是北魏的。“看来王先生回北京后还考证了一下。”张德祥解释道。惟一不准确的是,王先生将时间记错了,因为在图片介绍中他写到:于1991年买于平遥古城。

  在张德祥眼里,王先生是个“特别爱管闲事的人”。去山西前,他的《明式家具珍赏》刚出版,又重又厚,一本两百多块钱,当时没多少人买得起,国内也不好买,因此后来还经常有人向王先生求购此书。王先生于是自费背了五六本书去山西,走到各地木器厂时,也不认识厂里的人,就挨个给人白送。

  令张德祥惊讶的还有王先生惊人的体力。当时新绛火车站正在修路,没法坐车,只能步行,而道路十分泥泞。王先生是个特别讲究的人,用张德祥的话来说就是“差一点都不将就”。他提着最大号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生活用品,而张德祥就只有一个小挎包和一路买的古董小物件。在泥泞的道路上,王先生扛着行李箱健步如飞,而张德祥却跟不上了,不停地叫王先生慢点。后来王先生等烦了,干脆帮张德祥拿装小物件的包。这样一来,王先生肩膀上扛着一箱子,手里拎着一个包,张德祥就能跟上来了。当然,张德祥也是有苦衷的,头天晚上王先生叫他一起去吃了回锅肉,说那是山西最好吃的东西,结果王先生没事,张德祥却拉肚子了,第二天再走路就累了。那年王先生已经72岁了,张德祥还只有37岁。后来张德祥询问王先生身体好的原因,王先生谈道,自己原本身体也不好,得过肺结核,但后来就很注意,不抽烟不喝酒,天天早上跑步去买菜,后来搬到日坛附近住了,就天天围着日坛跑三圈,这个习惯一直到了他九十岁左右才停止。

  王先生和山西的缘分不浅。上世纪九十年代,山西出了很多古味很浓的柴木家具,王先生很向往。1998年,一些山西家具商来到北京,张德祥就邀王先生一起去他们的仓库看看,结果王先生从早上九点一直看到下午两点。后来张德祥就顺便带王先生去了自己的库房,那里面都是张德祥的宝贝,一般人看都不让看。张德祥事先跟王先生说好,这里面的东西只是给他看的,可王先生后来看见一个镜台,就跟张德祥说:“祥子,这件归我了啊。”张德祥当然也不愿意。王先生便说:“我也不白要你的,送你一个紫檀笔筒。”后来这件清杂木宝座式镜台上了《自珍集》,附上了这件事的经过,最后一句便是张德祥的原话:“王先生,我亏了,你那东西虽贵,但我的味更足。”不过,后来在将自己藏品送拍前,王先生又将这件镜台还给了张德祥,说这是张德祥的宝贝。

  也许是过于兴奋了,王先生那天中午吃了两个馒头,再想吃第三个时被张德祥劝住了,因为他怕王老吃撑了。后来张德祥分析,除了看到好东西兴奋了之外,那天自己老婆做的炖肉也很吸引王先生,所以一吃就停不住。饭后,张德祥见王先生如此开心,就请王先生题字,于是王先生便写下了李清照的《如梦令》。


王世襄鉴赏载入吉尼斯纪录的微型明式家具

  冲冠一怒为佛像

  王先生刚过世这几天,往事不停穿梭在张德祥的头脑里,但他却发现有一条脉络可以去整理和王先生之间的交往,那就是王先生管闲事的故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许多珍贵的家具流落民间,好多都往海外流失。张德祥就建议王先生给文物局写封信,说海关也许还不认识这些文物,必须及时制止这种行为。王先生办到了,从此北京古家具外流少多了,东西也就便宜了,有些东西从三千元降到了一千元。

  1990年,张德祥发起筹办了中国古典家具研究会,在北京智化寺开办展览和研讨会,王先生和张德祥都参加了,而建于明代的智化寺当时正在进行修理。会间,张德祥发现寺庙工作人员将一个稍微有点破的大肚弥勒佛直接就当垃圾扔掉了,便马上告诉了王先生。没想到王先生大发雷霆,连蹿带跑就到了寺庙后院,找到寺庙领导大骂一通,让他们赶紧把东西从垃圾站捡回来。“王先生平时很平和,为这事简直就是怒发冲冠啊。本来这是不归他管的事,但他对文物有极大的热爱,所以也就不管这么多了。”张德祥说道。

  张德祥还跟王先生一起参与过两场官司,当然也都是在管闲事。第一次是一个老掌柜放在院子里的黄花梨案子被偷了,他拿着一张照片来找张德祥,想让他帮忙找王先生出证明,说明这是一件很珍贵的家具,足够公安局立盗窃案的金额标准。本来张德祥觉得王先生可能有所顾忌,没想到王先生不假思索,拿起笔就写,最终公安局成功破案。第二次是太原有对老夫妇在出门买菜时家中的黄花梨架子床被人偷了,托张德祥找王先生出介绍信去文物局开证明,最终也追回了文物。

  王先生从不随便搞鉴定,但经他认定的物品却样样珍贵。比如有一次,经张德祥介绍别人送来了一批微型明式家具,是按原件比例缩制的,十分精致,人家还没开口,王先生就替他写了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报告。还有一次,一个广东藏家托张德祥送来了一张铁力供案照片,说是一个清代房子里发现的,样子十分精美壮观,王先生看了很兴奋,马上写了一首诗来赞美它,如今它已成为世人皆知的重器了。

  平民堆里的贵族

  张德祥形容王先生夏天穿的背心是小兵张嘎看瓜地时穿的样式。他回忆道,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王先生常穿着一件破大褂,在他家楼下喊:“祥子,我给你带好东西了!”当时楼下的大爷大妈们都觉得这老头是收破烂的。“王先生是平民堆里的贵族。他不但平易近人,而且生活情趣特高。要知道他是全国政协委员,是见过世面又放下架子的人,他一直真实生活着,做什么事都是发自内心的。”张德祥评价道。

  王先生是个很有童心的人。没认识张德祥多久,王先生就领他去了自家的小闲屋,找出自己十几二十岁时的玩物,眉飞色舞地向张德祥介绍那些工具:“祥子,你看,这是套狼的,这是捉獾的。”张德祥一看,这套狼的就像刑具一样,王先生还忍不住要兴奋地比划半天。王先生还给张德祥介绍,当时为了训练狗去捉獾,要把狗耳朵、狗尾巴修理一番。到了为《明式家具研究》拍照时,王先生又请张德祥来搬家具,张德祥一看王先生搬铁力香几就直乐。“王先生有一米八多高,他还把香几的腿给端起来,身体都是往后仰的。那种姿态就像一位母亲对孩子一样,虽然累,但很开心。”张德祥描述道。他觉得,自己后来玩家具玩到发疯,身上也有王先生的影子。

  王先生原是全国烹饪大赛顾问,对吃特别讲究。张德祥回忆道,上世纪八十年代时菜市场物品还很紧缺,于是王先生等它一开门就跑进去。每样吃的王先生就专买一家的,比如香菜只买北京某个地方种的。豌豆一年中就只有一个礼拜买来吃,因为王先生觉得那时的豌豆最好吃,一吃就连着吃两三顿;茶叶从来不喝别人的,单喝自己配的茶叶。西瓜王先生一买就买十几个,放进他家一个巨大的冰箱里,有一个衣柜那么大。

  王先生被誉为“京城第一大玩家”,这点张德祥也深有体会。王先生曾给他讲,在冬天他常常将蝈蝈揣进棉袄里,待到别人家后再把它们拿出来,蝈蝈就开始叫唤了起来,这让王先生十分骄傲。还有一次,张德祥碰见王先生,他说要去给蝈蝈点药,这让张德祥很是纳闷,给蝈蝈上什么药啊?原来,王先生嫌两只蝈蝈叫声不好,觉得是两只翅膀不对称的原因,就去找药给蝈蝈点上,让它们的翅膀对称了,这就是王先生的“校音”工作。

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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