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精神:爱国 创新 包容 厚德

设为首页 | 网址导航 | 千龙热线:(010)84686999

千龙文化 >> 专题 >> 正文区

反思,是拷问人类良知的锲而不舍

评《被淹没和被拯救的》

http://beijingww.qianlong.com/  时间:2013-03-30 13:43:39  来源:转载  
  ■陈增爵

  关于追述德国法西斯集中营种族灭绝大屠杀的著作,在西方,特别是欧洲可以说为数众多。上海三联书店近日出版的《被淹没和被拯救的》,却以其独特的个性,让人们产生鹤立鸡群之感。因为意大利作家普利莫·莱维在此书中,探索人性恶与善之间的参差状态,倘若说用黑白分明形容恶与善的界限区分,那么普利莫·莱维注重的是黑白相互渗透的灰色之暧昧,蹊跷的正是这种多层次的灰色,暧昧得难以用恶或善作一言定论。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书名之意,出自但丁的《神曲》。普利莫·莱维或许藉此向意大利优秀文学传统致敬,但更大的可能是他要借重典籍的蕴意,表述自己的深沉思索。他用“被淹没者”指代那些在集中营里死亡的最优秀的人;“被拯救者”则指代凭借着运气或者能力,甚至凭支吾搪塞、自私麻木,以及协同施暴,适应了那残忍的环境而生存的人,其中有些是最糟的人。作为曾以奥斯维辛集中营174517号囚徒作为身份的劫后余生者,普利莫·莱维不依不饶地追踪那些最糟的人的心理历程。他声称:“我要将他们逼进困境,把他们绑在镜子前。”“我知道这些凶手存在过,不仅在德国,而且仍然存在,有些已经金盆洗手,有些仍然活跃着,把他们同受害者相混淆是一种道德疾病,一种美学上的故弄玄虚,一种同谋的邪恶信号。”

  这部回忆录具有强烈的文学气息,更以强烈的思辨成分令人难以忘怀。作者反思的笔触纵横于心理学、历史学的疆域。

  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后,纳粹德国集中营里的那些施暴者在法庭受审的供词,形形色色。唯一的相似点是当被问及当年“你如此为非作歹,难道不知道那是犯罪?”时,他们的回答多半是:为了服从命令;其他人比我做得更糟;即使我不这么做,顶替我职位者也会同样如此做;我生活的环境使我不能采取其他行为……如此等等。人们读到这类辩解词一定会斥责其在故意说谎。普利莫·莱维却分析着这些当年施暴者:在他们的扭曲心理中,“奸诈与诚信之间的界限更趋向模糊。”因为那些恶行使自己不安,就会设法暂时或长久地远离真实的记忆,为自己编造一个方便说法。尽管故意的凭空捏造是对事实的扭曲,可真实的记忆太痛苦使自己无法面对。这些当年的施暴者就这样不断地对别人、对自己重复扭曲事实的虚构记忆,并在重复讲述中进行补充、修饰、润色。于是,这么一个真与伪的边界逐渐模糊的故事,从最初的捏造,变成了连他自己都笃信的“真实”。从凭空虚构到自我欺骗,这些当年的施暴者就这样用坚信自己的谎言回避痛苦,打发自己的余生,逃避历史的追问,躲避妻子儿女的眼神。

  德国法西斯集中营种族灭绝大屠杀的历史真实是无法回避、逃避、躲避的。历史进程中人们的行为,也并非能简化为好与坏、非黑即白的模式。要书写真实的历史,就必须在回忆中再现奸诈与诚信之间、真与伪之间的界限如何逐渐模糊。而这逐渐模糊状态的色彩,亦是呈现黑白相互渗透那层次不一的灰色。所以《被淹没和被拯救的》 的笔锋并不直指希特勒等纳粹德国罪魁祸首。该书的反思,注重于鞭挞当年某些德国人可耻的怯懦。普利莫·莱维认为要是没有这份怯懦,就不会有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罪行。在书中,作者说:“我的任务是去理解‘他们’,并非那些高层战犯,而是 ‘他们’———人民,那些我曾经面对面见过的人,那些党卫军从中招募士兵的人,以及其他那些曾经相信法西斯主义的人,那些不相信法西斯主义却保持缄默的人,那些缺乏脆弱的勇气,不敢直视我们的眼睛,不扔给我们一片面包,哪怕说几句人话的人。”

  普利莫·莱维是纳粹德国集中营的劫后余生者。在法西斯党卫军看来,这些人是“掌握种族灭绝大屠杀秘密的人”,必须毁灭他们的肉体,避免这些劫后余生者的回忆,在日后清算纳粹集中营罪行时作证。在集中营里,党卫军常用嘲笑的口吻训斥囚徒:不管这场战争如何结束,我们已经赢了。“你们没人能活下来作证,就算有人能幸存,世界也不会相信他的话。历史学家们可能会怀疑、讨论和研究这些问题,但他们无法定论,因为我们会毁掉所有证据,连同你们一起。”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 作者的笔端,凝聚于剖析纳粹集中营内部的那个错综复杂又等级分明的小天地,由此,“老资格同伴”、“兼职囚犯”、“特遣队”相继登场:出于作者自身的直接体验,没有一个囚徒能够忘记自己进入集中营后遭受的第一次羞辱:或是威胁,或是耳光,竟然不是来自法西斯党卫军的看守,而是来自自己的“老资格同伴”———穿同样囚服的囚徒。普利莫·莱维也分析那些囚徒的心理:那些“老资格同伴”用对新来者的施暴,发泄自己饱受的羞辱,将他人的痛苦作为自己的心理补偿。集中营“兼职囚犯”(既是囚犯,又兼任集中营管理职务者)的存在,是出于纳粹集中营的管理需要,法西斯党卫军将“兼职囚犯”的混杂成员组成集中营的骨干,这可是个拥有极为复杂的内部结构和内容的“灰色地带”,人们难以对它作出是正是邪的判断。党卫军看守深知,并且熟练使用着控制“兼职囚犯”的最好方法:让他们披上沾染血腥的外衣,使他们荷载罪行的重担,因此他们即与党卫军看守构成一种同谋关系,这样就尽可能摧残他们的人格,让他们从此无法回头。因为压迫越残酷,被压迫者也越会产生越广泛的合作意愿,其中的动机和变化极其微妙:恐怖、畏惧受折磨、懦弱、诱惑、对胜利者的奴态模仿、精明的算计、短视地渴望任何形式的权力,如此等等一种或几种动机。那就是“兼职囚犯”的心理轨迹。“兼职囚犯”也会有意识研究他们所接触的党卫军看守,分析那些看守中哪些可以买通、哪些可以劝阻、哪些可以欺骗、哪些可以勒索,甚至哪些可以用日后“大清算”进行恐吓。“特遣队”是“灰色地带”里又一个发人深思的“怪胎”:党卫军将认为值得信赖的囚徒们组成操作焚尸炉的“特遣队”,又为这些基本上由犹太人组成的“特遣队”成员,提供可以任意饮用的大量酒类。被酒精麻醉的“特遣队”成员,陷身于肉体筋疲力尽和精神道德完全崩溃的状态中。他们中没有人愿意叙述自己可怕的生活境遇。即使他们有话语也只是悲叹,试图为自己开脱和辩护。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 作者对“灰色地带”进行反思的结论是:“集中营复制了极权政体的等级结构。”“对于地位的竞争,这是我们文明中一个无法抑制的需要。”“特权的崛起,不仅存在于集中营,也存在于任何人类群居的环境中。”“作为群体动物,一定程度的人对人的支配,可能铭刻在我们代代相传的基因里。”“在每段人际关系里,存在着受害者与施刑人的动态关系,并往往存在于潜意识层面中。”

  “重获自由所感受到的羞耻感和罪恶感是极其复杂的,它包含多种要素,而且对于每个人,它的各种要素的组成比例各不相同。”《被淹没和被拯救的》还在心理层面,追索集中营魔窟获救者中出现的“自杀”现象及其原因,那也是值得让人们思考的文字。

  普利莫·莱维曾经应邀去学校谈《被淹没和被拯救的》,面对学生们“你们怎么不逃跑?”“你们为什么不反抗?”诸如此类某些相当幼稚的提问,他简直难以作出简练的答复。这也使他惊觉:遗忘真实的历史,各种传媒对历史的简化,已经造成误解、歪曲的可怕后果。在书中,他称其为“致命而不幸的趋势”。他感叹:“集中营所发生的现实和似是而非的书籍、电影和神话故事所灌输的流行印象之间,已经存在并逐年扩大的差距,”用眼前的生活经验衡量历史的苦难,似乎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饥饿就像我们平时错过一顿晚饭,以至我们已经距离我们所审视的历史事实越来越遥远。他指出:“这种现象不仅局限于对近代的历史性悲剧的认识,它的范围要广泛得多。”

  或许有人会认为,普利莫·莱维因为自身在奥斯维辛集中营饱受摧残,他的《被淹没和被拯救的》批判蕴含个人感情因素。倘若你自命是想思考、敢思索者,你就有读毕全书的时间,你也会由此明白普利莫·莱维的反思,是执著于拷问人类良知的锲而不舍。

  “仍有一些人,在面对他人或自己的罪行时,却视而不见,不为所动,这是大多数德国人在希特勒统治的十二年里的所作所为,自我欺骗,将不视作为不知的手段,而不知则减轻了他们同谋或纵容战争的罪行。”“对于几十年前的残酷暴行,人们往往倾向于做个鬼脸,便转身离去,关闭自己的心扉,这是人们必须抵制的一种倾向。”书中的这些话,对于同样具有民族苦难历史之中华民族的一员,或许会激发广泛的联想、深邃的思辨———例如:“反右”岁月、“文革”年代……


  编辑:贯众 我要说说 打印 推荐  

发表评论

笔名:
匿名发表